第21章 长夜
除夕宴散场时,已是深夜。
满殿的烛火逐一熄灭,教坊司的乐伎收起琵琶,朝臣们踩着薄雪各怀心事地散去。沈素衣沿着宫道往回走,身后跟着秋蝉,再往后是萧衍派来护送的两名内监——明为护送,实为押送。她的步子不快,和往常一样,每一步都踩在方砖的正中央。只是走到御花园岔路口时,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花圃里,几盆素心兰整齐地码在墙角,混在枯枝败叶中间,灰扑扑的,和所有被人遗忘的盆栽一样。但沈素衣认出了那几只花盆底下不显眼的凿痕。它们不是御花园的旧物,是贺记南北货行送进宫的。老张已经不在了,但他的花还在。花盆底下往往藏着比花更重要的东西,只是此刻她无法越过身后的眼睛去翻。
秋蝉弯腰掖了掖她斗篷的下摆,手指在她膝窝处轻轻一压,示意继续往前走。沈素衣收回目光,重新迈开步子。
棠梨宫到了。
推开门时,殿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秋蝉点了灯,沈素衣站在门口,看着案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将屋子的轮廓一点点从黑暗中捞出来——硬榻、破帘、缺了口的茶盏、书架上的三卷《前朝大典》——和昨夜一模一样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什么都没有变。
但她知道,今夜不同。
萧衍把那个孩子留在了宫里。没有人告诉她孩子被安置在哪里。没有人告诉她萧衍打算怎么处置他。除夕宴上萧衍说“到此为止”,这四个字的重量,她需要独自在灯下掂量清楚。
后半夜,有人叩门。
叩门声极轻,是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门板上迅速敲两下,停顿,再敲一下。她认得这个节奏——陆明远。她起身开门,陆明远闪身进来时,肩头落着一层薄雪。他穿着一身皂色吏袍,不是太史令的官服,是刑部借调文书日常行走的便装。
“公主,”他压低声音,“三件事。”
沈素衣示意他坐下,他没有坐,只是往殿内退了几步,离窗远了。
“第一件。今日除夕宴散后,齐王去了禁军大牢。下官打听不到具体细节,但听说他调了皇城司的人,连夜出城。方向是东郊。”
沈素衣回想秋蝉从膳房带回的消息——皇城司的人下午在殿外低声嚼舌头,提到萧平从审讯室出来时靴底沾着没擦净的灰泥。那不是牢房地上的泥,牢房铺的是条石。那一刻她没有证据,但直觉告诉她——萧平找到了蛛丝马迹,正在去挖沈鹤年。
“第二件——王忠已有下落。他还活着,齐王把他转到了皇城司地牢。审了几回,旧伤不少,但性命无碍。罪名是‘内通外臣’,还未定谳。”陆明远微微皱眉,“下官不大明白,明明是‘内通宫外’,为何定了‘内通外臣’?一字之差,方向完全不同。”
“因为‘外臣’是一个活人,而萧平想用这个活人钓出更大的鱼。”沈素衣停了一下,“那个活人是谁?”
“供状上只有一个字——沈。”
沈素衣沉默了。王忠给了萧平一个字,姓沈。这个姓太笼统,既可能是她,也可能是沈鹤年,还可能是任何姓沈的前朝旧臣。王忠在刑具底下给出了最模糊的答案——不够开脱,不够坐实,只能用这个悬在半空中的姓氏把萧平的鼻子牵住,替她多省出一天、两天、或许再多三天。代价是他自己的十根手指。
“第三件——那个孩子,下官打听到了。”陆明远声音压得更低,“被安置在皇子所。惠妃推举的人手一律被陛下拒了,陛下亲自下旨,从建章殿调了两个自己的近侍去看守,没有留任何一个后宫的人。”
皇子所。那是皇族子嗣居住的地方,不是囚室。萧衍把那个孩子放在皇子所,放在他自己的近侍看守下,不再经宫女、内监的手。这意味着赵婉不能把手伸进去,意味着今夜——至少今夜——他是安全的。
但“今晚安全”和“明天安全”之间,还隔着一个漫长的黑夜。
陆明远走后,沈素衣独自坐在灯下。雪在窗外无声地落,将棠梨宫的青瓦一层一层覆成白色。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,隔着雪幕,听上去钝钝的,像石头沉进深井。
天亮后,建章殿的旨意就到了。
来传旨的是王忠的副手。那是一个沉默的中年內监,以前王忠每日送膳时,他跟在一旁提食盒。现在他低着头,双手捧旨,走路的姿势是学着王忠的——躬腰、碎步,袍角纹丝不动,眼睛不敢抬。但沈素衣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差别——他捧旨的手在抖。
“陛下口谕:召棠梨宫沈氏入建章殿。”
沈素衣站起来。秋蝉迅速上前替她整理衣领,手在发抖,但动作极利索。沈素衣轻轻按住她的手背,停了一瞬,然后松开,迈步走出殿门。
建章殿今日没有朝臣,只有萧衍一个人。他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成堆的奏章,朱笔搁在笔山上,笔尖的朱砂已凝成暗红。
沈素衣跪下去。他没有让她起来。沉默像一堵墙,从殿心一直砌到穹顶。
“朕昨晚问过院判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批一道无关紧要的折子,“治寒哮的方子,给小儿用与给成人用,在外行人眼中能不能分辨出来。”
“院判怎么说?”
“他说不能。”
萧衍站起来,走下玉阶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方旧绸帕,叠得方正,绸料已洗得发薄,边缘有些起毛,依稀能看出曾经绣过芙蓉的纹理。这不是王忠的帕子,是老宫女的。是她母亲压箱底的旧物。
沈素衣的目光在那方帕子上停了极短的一瞬,然后抬起眼。他没有疾言厉色,没有扔下刑部卷宗,只是平平地给了她一句——“朕昨晚问过院判。”他是在告诉她,他查过了,他知道了。但不是以皇帝的身份,是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了旁人的指控。
“昨晚赵婉说,查到药渣和你有关。”萧衍将帕子搁在案角,“昨夜她跪在这里求旨,要朕今晚下令彻查棠梨宫,将你身边的人都拿下。朕压了一夜。”
他说“压了一夜”时,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。但沈素衣听见了话外之音——他不是在向她施恩,而是在向她展示成本。压下一夜,是成本;接下来继续查还是彻底结案,看她今日说什么。
“那个老宫女认了所有的罪。”萧衍的声音继续,不带波澜,“窃药是她,隐匿是她,私藏弃婴也是她。朕让刑部拟罪,她跪着听完,只问了一句话。”